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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芾的野史记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被记忆改写  

2005-12-01 09:05:00|  分类: 旧货市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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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的很喜欢这套书的装帧设计,尤其是去掉外封后很素朴的蓝色封面。高莽老先生的插图当然也没话说,精致,传神,虽然个别人物有些美化(如王小波)。

作者祝勇自己说,他这一年的写作以《改写记忆》为主,大概因此,三本书中《改写记忆》的确比较系统化一些,基本上大家认为该有的人物都有了,“一个也不放过”。在我看来,三本书各有特色,大致可以代表一名写作者的各方面:《手心手背》是闲情偶寄式的人生感悟,《禁欲时期的爱情》更多的是展示一种“个人化阅读”的成果,比如《红色娘子军:对苦难的美化》必须和作者身为“六十年代人”的经历结合起来才能解读,作者关注的文坛现象也集中在所谓“新文人”这个圈子内。与作者有共鸣的读者会对这本书更感兴趣。

我自己比较重视《改写记忆》,这本书为我们提供了一份时代的精神文本,如果要了解当下“读书界”(这个概念模糊得很,和“知识界”、“文化界”同属似是而非的东西,姑且这么用)的认知状态和精神取向,本书是一个很好的取样,因为它是那样的全面和直接。

书中选来点评的人物,绝大多数是而今读书人无一不知的“名人”。不过,学过公关学的人都知道,“知名度”和“美誉度”是两回事,流芳遗臭,全在于时人后世的品评,其中翻云覆雨,实属常事。所谓“改写记忆”,不外是调整知名度和美誉度之间的对比关系,“把颠倒的历史重新颠倒过来”,这是自八十年代“重写文学史”以来多少人想做的事,算不上新奇。

然而,一个人精力有限,不可能逐个深入研究这些学者大家后,再来一一修正自己的记忆。那么,他依据什么来改写记忆?祝勇说,他“改写的便是被一元话语体制的模具定型的文化记忆”,这我同意,大多数人的记忆都是在计划时代被有计划地灌输的,但是他又说“代之以一个与个人心灵血肉相连的鲜活的记忆”,这就不对了,听上去好象祝先生有一部时空传送机,可以随心所欲地(像上海某学者那样)去“谒”这个“谒”那个,再回来改写自己的记忆。事实上,新的个人记忆从哪里来?当然是从“公共记忆”中来,从无孔不人的媒体的叙述中来,你有可能比别人多看到一些“内部的”“地下的”资料,但你不可能全面超越整个时代的认知水准。

说个人记忆受到公共记忆的制约,有两层意思。第一层,公共记忆往往忽略对象完整的思想和成就,将之虚化为一种预设的背景,而热衷于传输一些思想碎片和惊世之举,其中损耗的正好是人物的复杂和鲜活。比如祝勇轻轻地就认定鲁迅和陈独秀早年和晚年是“角色换位”,“由远而近,于‘五四’前后擦肩而过,又由近而远”。仿佛历史是一条固定的轴线,人生是众多相切的圆弧。又如比较周氏兄弟曰:“一个动,一个静;一个阳刚,一个阴柔;一个拔剑怒目,一个隐于朝市;一个桀骜不驯,一个随遇而安;一个不惮于苦斗,一个心怀大悲悯;一个是神话英雄,一个是悲剧主角”,“本质的区别在于兄重在破坏,弟重在传承;兄沉湎于暴力的快感,弟专注于生命的诗意”。这让我想起一个同学,他想对周作人附逆事作出新的解释,于是宣告:“周作人卖国是因为鲁迅爱国!”思路大抵相似。

另一层意思是,公共记忆不只供给我们材料,同时也会将它固定的思维模式暗暗塞入。记忆并不是你想改写就改写的。如前所引关于鲁迅的评价,恰恰可以看出计划时代宣传的影响,只不过是一种反面的形式表达出来。习惯于将人物符号化,以此来作简洁明快的对比,以阐明自己的价值取向,也正是我们这个时代风行的思维特色。

还有,不管作者是否意识到,他的记忆(或者说,表达出来的记忆)不可避免地受到另外一些因素的干扰。比如《改写记忆》中写到的人物,大略是年龄越靠后,得到的评骘就越“公允”,如果一个人的全部知识都来自于《改写记忆》,就会认为伍立杨比梁漱溟要伟大。

因此,我从《改写记忆》中看到的,是一个读者在诸般制约下所能达到的认知程度和精神取向。那些为我们所“熟知”的时代人物,就是在这样一个个被公共记忆制约的“个人记忆”的叙述,这种叙述反过来又由公共读物传播(如果他是祝勇)从而影响公共记忆的过程中,被记忆改写成了现在我们现在知道的这个样子。

 

(《行走的祝勇》(《改写记忆》、《禁欲时期的爱情》、《手心手背》),中国文联出版社1999年12月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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